重逢有时，告白未晚

晚上七点，“**阁”包厢的门像是一道界限，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
门外是餐厅走廊安静的灯光，门内是喧嚣鼎沸的人声，混杂着酒杯碰撞和久别重逢的惊呼与笑闹。

林晚星站在门口，指尖微微发凉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包的带子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这样能给自己注入更多的勇气。

身上这条藕粉色的连衣裙是昨天才和闺蜜苏晓一起咬牙买下的，剪裁得体，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，连专柜店员都连声夸赞气质温婉。

可此刻，她却觉得这身精心挑选的“战袍”有些过于隆重，与包厢里那种随意又熟稔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
“星星，发什么呆呢！

快进来啊！”

苏晓眼尖，从人群里钻出来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，将她拽进了这片热闹的旋涡。

暖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，晚星有些眩晕。

她被苏晓拉着，穿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。

有人认出了她，大声叫着她的名字，她只能仓促地挤出微笑回应。

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，飞快地扫过整个包厢。

他还没来。

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，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。

五年了，从高中毕业到现在，整整五年。

时间像一条奔腾的河流，将每个人冲向不同的方向。

当年那群穿着宽大校服、埋首于题海的少年少女，如今己是社会新鲜人，带着初入社会的青涩与憧憬，也带着被生活初步打磨过的痕迹。

她被苏晓按在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，同桌的是几个当年还算熟络的女生。

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近况展开：工作、考研、城市、恋爱……晚星安静地听着，偶尔附和几句。

她的工作是本市一家小型文化公司的策划助理，琐碎而忙碌，实在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亮点。

比起某些己经在大厂崭露头角或者出国深造的同學，她觉得自己平凡得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，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
而这种平凡感，在高中时代尤为深刻。

那时的林晚星，是班里最不起眼的那类女生。

成绩中游，性格安静，坐在教室后排的角落，最大的爱好是看各种闲书，在日记本上写写画画。

她的世界很小，小到只能装下课本、习题，和一个遥不可及的身影。

顾言。

那个名字像是一颗被珍藏己久的宝石，轻轻一碰，就能折射出整个黯淡青春里唯一的光亮。

他是**，是永远稳居年级前三的学霸，是连严厉的教导主任提起都会缓和脸色的优秀学生代表。

他长得好看，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气，而是清冽干净，像山巅的雪，又像夜空的月，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。

无数女生偷偷喜欢他，往他书桌里塞情书和礼物，但似乎从未有人真正走近过他。

林晚星也是其中之一。

她的喜欢，是寂静的，是秘密的。

是每次发作业时，故意绕远路经过他座位时加快的心跳；是操场上，目光穿越奔跑的人群精准定位到他身影的专注；是深夜刷题疲惫时，想想他可能也在灯下奋战就能重新获得的微弱动力。

她从未想过表白，两人之间巨大的差距如同天堑。

那份懵懂的情愫，最终随着毕业照的快门声，被深深地埋藏在了记忆深处。

“哎，你们听说了吗？

顾言今晚可能会来！”

一个女生突然提高了音量，语气里带着兴奋的八卦意味。

晚星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。

“真的假的？

他不是在北京发展吗？

听说混得特别好，己经是很有名的建筑师了！”

“是啊，**之前在群里问谁参加，他好像回了一句‘尽量赶到’，真是稀客……”话题瞬间聚焦到了顾言身上。

他仿佛天生就是人群的焦点，即使缺席，也依然是话题的中心。

晚星低下头，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碟子里的餐前小菜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，捕捉着关于他的每一个字眼。

心里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，七上八下。

既怕他不来，那点隐秘的期待落空；又怕他真的来了，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时隔五年的“重逢”。

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，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了。

聊得正酣的众人似乎并没有立刻注意到，但晚星却像是心有灵犀般，猛地抬起了头。

门口站着的男人，身姿挺拔，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，搭配简单的黑色长裤，气质沉稳出众。

他的五官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，轮廓更加分明，眉眼间依旧带着那份熟悉的清冷，但似乎又多了几分经过世事沉淀的从容与温和。

是顾言。

他真的来了。

包厢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，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声浪。

组织聚会的**第一个冲上去，捶了一下他的肩膀：“好家伙，真给你请到了！

大设计师，架子不小啊！”

顾言淡淡地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浅，却瞬间柔和了他周身清冷的气场。

“路上有点堵车，抱歉。”

他的声音比高中时低沉了些许，带着一种磁性的质感，清晰地传入晚星的耳中。

他被众人簇拥着，走向主桌。

经过晚星这一桌时，他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。

晚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，慌忙低下头，假装专注地看着面前的餐具，生怕与他的视线有任何交汇。

她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、带着冷冽气息的风从身边掠过。

他应该……没认出我吧？

晚星心里忐忑地想。

毕竟，自己变化不小，而且高中时，他们几乎是零交流。

她之于他，恐怕只是毕业照上一个模糊的名字和面孔。

聚会继续，气氛因为顾言的到来而被推向了一个**。

不断有人去主桌向他敬酒、寒暄。

顾言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应对，既不过分热络，也不显冷淡，分寸感拿捏得极好。

晚星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吃得很少。

她的注意力无法控制地飘向那个方向。

透过人群的缝隙，她能看到顾言侧脸的轮廓，看到他听人说话时微微颔首的样子，看到他偶尔端起茶杯的手指，修长而干净。

她发现，自己还是会像高中时一样，不自觉地偷偷看他。

然而，几次不经意的抬眼间，晚星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。

有那么一两次，当她望向顾言时，似乎……正好撞上他也投向这个方向的目光。

那目光很短暂，一触即离，自然得仿佛只是无意间的扫视。

第一次，晚星以为是自己想多了。

第二次，她心里开始打鼓。

等到第三次，她几乎可以确定，那绝不是巧合。

顾言，似乎真的在看她。

这个发现让晚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，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。

为什么？

是认出她了吗？

还是她今天的打扮有什么不妥？

或者是……他只是恰好看向这边，看的其实是她旁边的人？

各种猜测纷至沓来，让她坐立难安。

她甚至偷偷打量了一下同桌的另外几个女生，试图找出谁更可能是顾言目光的落点。

“星星，你怎么了？

脸这么红，不舒服吗？”

苏晓凑过来，小声问道。

“没、没事。”

晚星连忙摇头，用手扇了扇风，“可能有点热。”

她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顾言，转而和旁边的女生聊起无关紧要的话题，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。
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，若有若无，像一根轻柔的羽毛，时不时地搔刮着她的神经。

聚会接近尾声，不少人己经喝得微醺，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照、交换****。

晚星松了口气，准备等苏晓和几个朋友聊完就一起离开。

她起身想去一趟洗手间，稍微远离一下这令人心绪不宁的中心。

从洗手间出来，在走廊转角，她却几乎与一个人撞个满怀。

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，抬头道歉：“对不起……”话卡在了一半。

站在她面前的，正是顾言。

他似乎是刚从包厢里出来，准备透透气。

走廊的光线比包厢里昏暗许多，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。

距离如此之近，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像是雪松混合着清茶的干净气息。

顾言看着她，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，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
他微微颔首，声音低沉：“林晚星？”

他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
那一刻，林晚星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，世界寂静无声。

只有他叫出的那三个字，在耳边清晰地回响。

他记得我。

这个认知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
五年的时光，无数的人和事，他竟然还记得一个几乎从未有过交集的、平凡的同班同学的名字。

晚星僵在原地，大脑一片空白，事先演练过无数遍的、如果再见面该如何从容打招呼的预案，此刻全部失效。
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能睁大眼睛，怔怔地望着他。

平行了整整一个青春期的两条线，在这个喧闹过后的安静走廊里，终于有了一个短暂而真实的交汇点。

空气里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难以言喻的气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