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证我道，明月照青衣

伊章觉得，自己大概是穿越者之耻。

没有系统提示音，没有白胡子老头，甚至脑子里连个加点的系统面板都没有。

他依稀还记得十二年前，在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，他前一世加班到猝死，意识模糊地在这具西五岁的少年体内苏醒。

喜闻乐见的**、打脸的爽文剧情并没有如期而至，甚至连个反派都没有。

他多次试探家中的长辈，那个最应该是反派的现任族长二伯，但都无功而返，只是徒增族人笑料。

伊章穿越来的这个世界的**叫云州国，他所在的家族是大云王朝有点名望的门阀世家...勉强算是吧，因为落魄了没有以往的辉煌。

唯一能跨越阶层的机会还是他那个便宜父亲伊天桥，他的父亲当年靠着军功升至正五品千户，后回家接任他父亲的衣钵，成为族长。

但好景不长，第二次云北战争，皇帝下旨动员退伍军官再次开拔战场，这场战争异常惨烈，死伤无数，他的父亲作为底层军官也无法幸免。

就在伊章魂穿过来的那一年，伊天桥战死沙场。

他甚至有的时候觉得是不是他克死了他的便宜父亲。

伊家商业版图很大，但家族在朝中无人，也就是有钱没权，所以伊天桥便将族长之位让给了自己的二哥，只身前往军营。

按理说作为族长，不应该前往战场，但伊家近些年的没落，让他萌生了去战场建功立业的想法，要是能以军功换个**爵位，或者能在朝中站稳脚跟，哪怕把命交代在那也划算。

遗憾的是，命确实交代了，但什么都没得到。

**除了寥寥无几的抚恤再无其它。

就这样，十几年来日子平平淡淡，没有勾心斗角，没有尔虞我诈，也没有三十年河东，三十年河西，莫欺少年穷的退婚开局。

没有族兄**，没有长辈的刁难。

堂兄弟们见面亲热招呼，家中女性长辈们也偶尔过来探望还给送些吃的用的。

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，重要的是他本人，这么多年来文不成武不就，像个废物...不是像个废物，本身就是个废物。

最开始他还试着回忆《唐诗三百首》，发现除了简单的“床前明月光”之外，其他都忘得差不多了。

至于这个世界的经史子集？

抱歉，看到那些歪歪扭扭异界文字他就头疼。

武道？

家族中倒是有些功法，他练了，效果嘛...用师傅的话说：“伊章少爷脑子很活泛，练功很认真。

下盘，很稳，假以时日定能小有成就。”

翻译过来就是：你家小孩很聪明，读书也很用心，字儿写得也很不错，学个几年考个民办二本没什么问题。

这特么不是骂人吗？

修炼了十几年，还在一阶一段晃悠，勉强比普通人强那么一丢丢。

所谓的“前任族长之子”的名头，并没带来什么额外的好处或坏处，大家似乎很快就忘了这件事。

就连他的父亲都很少被提及，包括他的母亲也不太说这些。

他就这么平平淡淡地长到了十七岁。

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，毫无滋味可言。

他曾不甘心，偷偷跑去城外跳崖，选了个不算太高的。

结果除了摔得鼻青脸肿被采药的丹修笑话了一通之外，什么秘籍洞府都没遇到。

他也曾对着祖传的玉佩滴血，血都快滴成贫血了，玉佩还是那块温润的玉佩。

他有的时候在想，难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？

那不能是反派吧？

也不对啊，反派也得有点实力吧？

要是被主角像只野狗一样一脚踢死，那算什么反派？

最终，他认命了。

或许，能重活一世，享受这平淡的人生，己经是老天爷格外的恩赐了吧。

这天傍晚，窗外雷声轰鸣，暴雨如注，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。

伊章独坐窗前，望着被雨水模糊的庭院景致怔怔出神。

一道温柔的嗓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：“少爷，天气转凉了，奴婢让厨房为您熬了碗参汤，您趁热喝了吧。

雨这么大，还是将窗户关上些，别着了凉。

“是族中给他配的侍女苏穗，苏穗从**跟在伊章身边，要不是主仆身份，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。

然而伊章从未将她视作下人看待，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，很难适应这个世界的尊卑之别。

但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原则，还是既来之则安之，毕竟他在这个世界能享受的不多。

哪怕作为大家族的公子，吃喝都是上等，但相比前世还是差太远了。

衣食住行，都相差甚远，哪怕前世在“拼好饭”点一份普通的炒饭，在这个世界也是美味佳肴。

家中厨子的手艺自然没得说，奈何这个世界调味料匮乏得可怜。

别的穿越者不是提纯细盐就是手搓**，而他却是样样不通，只能慢慢适应这粗陋的饮食。

有时他不免感叹，前世的宠物饲料，放在这个世界怕是连皇帝都要垂涎三尺。

出行更是不便，不是骑马就是乘坐颠簸的马车，哪有前世汽车的舒适安稳。

夏日里虽有用不完的冰块降温，但比起空调的凉快，这些冰块简首不值一提。

伊章揉了揉双眼，目光落在苏穗端着的托盘上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挥手让她放下，反而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陪伴他多年的侍女。

他注意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，袖口处粗糙地缝着几针补丁。

这才想起入秋以来，似乎就没见这丫头换过几身新衣裳。

“放那吧。”

伊章收起目光，摆手让小丫头把汤放在桌上。

苏穗小心翼翼地将参汤放在书案一角，又柔声禀报：“夫人吩咐了，明早想请少爷一同用早饭。

““知道了，“伊章点头道，“你去回禀母亲吧。

““是，奴婢这就去。

“苏穗躬身行礼，正要退下，却被伊章出声唤住。

“等等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递过去，“拿去给自己和家里人添置几身新衣裳。

剩下的钱，记得还给我。

“苏穗猛地抬起头。

“少爷…这…这不合适…奴婢不敢…”她声音颤抖。

“让你拿就拿着。”

伊章语气平淡，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整日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在我眼前晃，像什么样子，出去你也是伊家的下人，代表伊家的颜面。”

他故意把话说得有些刻薄，仿佛是为了自己，而非真心体恤。

与这丫头相处多年，他深知她的品性，忠心耿耿，从不违逆他的任何吩咐。

对这样贴心的人，他平日里也没少接济。

区区几两银子对他而言不算什么，但对苏穗一家人而言，却意味着整个冬天不必受冻，能换来难得的体面。

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，伊章也想与她平等相处。

但转念一想，这样的改变反而不妥。

在这个世界里，她作为一个下人是合格的，若是强行改变她的处境，说不定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。

改变她就是害了她啊...倘若有一天他离开这个世界，或是遭遇不测，她终究还要侍奉新的主人。

只要他内心不把她当做作下人，问心无愧便行了。

至于改变这个世界？

那还是算了吧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