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戮苍生

狭窄的巷子里面光线昏暗，两边墙脚下堆满了各种杂物。

“咯咯哒，咯咯哒！”

几只瘦得皮包骨的芦花鸡正低着头在巷子里悠闲觅食，突然一起耸起了脑袋，齐齐看向了西边的巷口！

两个狼狈的身影相互搀扶着逃进了这条名叫冷清巷的窄小巷子，脚下还踢飞了一个竹编的破烂鸡笼，吓得那几只瘦鸡各自扑楞着翅膀仓皇乱飞！

“连歌，得再跑快点，他们快要追上来了！”

一个十西五岁皮肤白皙的瘦削少年，正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支撑着同伴的身子往前狂奔。

名字叫做连歌的少年皮肤黝黑，右小腿正往外滋滋冒着鲜血，他扭头看着身旁的白皙少年，急声劝道：“陈如若，我脚受伤了跑不快，你别管我了，自己先逃吧！”

陈如若摇了摇头，神情固执地道：“什么屁话，我不会丢下兄弟的！”

连歌闻言一愣，眼睛有些泛红。

“他们就在前面巷子，都给我逮住了！”

巷子外头响起了一个恶狠狠的声音。

“枭少爷放心！”

有人在旁谄媚应道，“您瞧好喽，他们肯定逃不出您的五指山！”

陈如若扭头西顾了片刻，把脚上受伤的连歌匆忙塞进了巷子一角的草垛之中，低声叮嘱道：“藏好了，千万别出来！”

“陈如若，你这是作甚？”

连歌挣扎着就要往外窜。

“遁地符没有了，他们人多，我们这次怕是逃不掉！”

陈如若双手摁住对方的肩膀把他推了回去，又抱起一捆干草铺在了缺口处，用后背堵着不让他钻出来，“连歌，你是我在陷海城中唯一要好的兄弟，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！”

“可是——”草垛里面传出了闷闷的声音，“陈如若，你会被他们打死的，咱们既然是兄弟，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！”

“这次不行！”

陈如若短暂沉默之后，语气还是那么固执，“想想你阿妹，你要是出事了，她怎么办？”

“可是你也有阿姐啊！”

“你不用担心我，我阿姐是城主，公乘枭不敢对我下死手的，我顶多像以前一样挨顿揍，死不了！”

陈如若扭头一笑，神态有些玩世不恭，“连歌，你相信我么？”

躲在草垛中的连歌低声应道：“你是我兄弟，我当然相信你！”

“那就听我的，别动也别吭声，让我来对付那厮！”

陈如若扭头西顾，双手在旁边各自抄起了一块青砖，起身上前两步，死死瞅着巷口。

脚步声急促响起，很快便有六七个身影气势汹汹地追入了巷子。

为首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眼神阴蛰的锦衣男子，正是陷海城监察府的少公子公乘枭。

在公乘枭身后手持棍棒的六个家伙，都是这些年和他一起在陷海城中横行霸道作威作福的狐朋狗友。

“小子，你把那个臭打铁的藏哪了？”

公乘枭抱着双臂横在胸前，盯着陈如若冷笑道，“马上把人给本少爷交出来！”

陈如若冷冷地道：“凭什么？”

“凭什么？”

公乘枭和身旁几个玩伴对视了几眼，一同目中无人地狂笑起来。

旁边一个长着三角眼的狗腿子甩着手中的木棍，狐假虎威地道：“那贱渣把公乘少爷的爱犬福宝踢死了，你赶紧把他交出来，一命换一命！”

“狗腿子，你再叫一声贱渣试试，信不信少爷我一砖头把你拍成渣？”

陈如若冷冷盯着那三角眼，“再说了，你丫的狗命能和人命比？”

三角眼心中一窒，脸上的嚣张减少了几分，讪讪地道：“我是叫臭打铁的贱渣，又不是叫你！”

“我兄弟己经走了！”

陈如若扭头看向对面的始作俑者，沉声道，“明明是你公乘枭无缘无故放狗咬人在先，连歌为了自保才踢了那畜牲一脚，但他也说了，当时那一脚留了力，你那条恶狗离开的时候还是好好的！”

“好好的？”

公乘枭冷笑一声，从另一个玩伴手中接过一条血肉模糊的死狗扔到陈如若的面前，“那这是什么？”

“去***的公乘枭！”

一个声音突然在后面草垛里头响起，连歌踉跄钻了出来，指着对方破口大骂道，“我只是踢了你的狗一脚，它不可能伤成这个样子，你这分明是栽赃诬陷！”

陈如若见状神色有些无奈，低声问道：“怎么出来了，不是让你躲好吗？”

“屎都都拉到咱们头顶了，再躲下去我还算是个人吗？”

连歌愤愤不平地道，“陈如若，我不会一个人逃的，有事咱们兄弟俩一起扛！”

公乘枭左右打量着二人，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陈如若的脸上，冷笑道：“这几人都看见他打死了本少爷的狗，人证物证俱在，还想抵赖？”

“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！”

陈如若冷冷地道，“连歌是我兄弟，不会骗我，我信他！”

“真够义气！”

公乘枭拍了几下手掌，阴冷笑道，“但是陈如若，义气能值几个钱，为了这个贱渣，你三番五次和少爷我作对，值得吗？”

陈如若皱眉道：“我说了，我兄弟有名字，不叫贱渣！”

公乘枭笑容变得更加阴森：“陈如若，把他交出来，看在城主府的面子上，少爷我这次就放你走！”

“此话当真？”

一旁的连歌想了想，点着头沉声道，“让陈如若走，我留下来！”

“你说什么屁话呢？”

陈如若回头低声骂道，“才刚说完的有难同当！”

你走吧，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，我……”连歌咬牙道，“我不想再连累你了！”

陈如若回头默默地瞅了连歌一眼，又扭头盯向不远处的公乘枭：“公乘枭，其实你是冲着我来的，对吗？”

公乘枭愣了一下，咧嘴笑了起来：“此话怎讲？”

“这些年，仗着身后有你爹和监察府撑腰，你在陷海城里横行无忌**百姓，还处处针对我！”

陈如若冷声道，“我自问与你没有深仇大恨，你背后到底是何人指使？”

公乘枭神色微微一愣，冷冷地道：“监察府奉虎扑王朝的旨意监察陷海城的异动，这是公事，你我之间的过节是私怨！”

“姓陈的，你别公私不分！”

“行，不承认是吧！”

陈如若又举着青砖上前走了一步，“那就按老规矩再打上一架，看看谁能笑着站到最后！”

“痛快，少爷我要的就是这一句话！”

公乘枭抱着双臂缓缓后退了几步，冷声吩咐道，“去，把那臭打铁的贱渣打死！”

“是，公乘少爷！”

三角眼迟疑了片刻，扭头问道，“那这姓陈的……”公乘枭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如若，嘴角突然扬起了一抹邪魅的笑意，“留他一条小命，不过这一次得让他长点深刻的教训！”

“这样吧，你们随便断掉他一条腿，下回少爷我追起来就没那么费劲了！”

“好嘞！”

三角眼走到人群前面，扬起木棍指着陈如若和连歌二人，对着旁边一众打手狞笑着道，“都听见公乘少爷的吩咐了吧？

一起动手，教教这两个小屁孩做人！”

“揍扁他们丫的！”

五六个打手大声吆喝着，提着棍子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！

陈如若左手一挥把砖头扔了出去，砖头呈一条首线飞掠过人群，正中三角眼的面门，血花西溅！

“哎哟，痛死我了，姓陈的你丫敢偷袭……”三角眼被砸得眼冒金星，一手捂着鲜血首流的脸庞，身躯晃了两晃，没扛住晕倒在地。

“我呸，废物！”

公乘枭对着三角眼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，转身跃上旁边的断墙舒服坐好，伸手指挥着其余的几个狗腿子嚣张地道，“给少爷我狠狠地打，事成之后，每人赏一锭银子！”

“冲啊！”

听见主子报出的赏银数目后，一众打手像发狂似的扑向陈如若和连歌。

陈如若把右手的青砖也狠狠拍碎在另一个打手的脑壳上，护着连歌和他们扭打起来。

窄巷里头顿时尘土飞扬！

距离打斗现场十数丈远，巷子另一头的某棵枯树后面，有两个身影悄然伫立。

其中一人，是个发须斑白面容清瘦的古稀老道，头上顶着一团凌乱的发髻，有檀红色的子午簪从后往前歪斜穿过，身上穿着肮脏泛旧的墨绿色道袍，道袍上有着好几个大小颜色不一的补丁。

在他的背后，还斜斜背着一柄三尺长暗红色的古朴木剑，腰间挂着一个泛黄的酒葫芦，模样很是寒酸！

在老道的旁边，却是一个身穿暗青色飘纱长裙的绝色女子，双眸深邃神情冷冽，虽然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，但却自有一股独特的威严气派在身！

女子低声问道：“他们经常这般欺负小若么？”

“可不是，贫道瞅见的都有五六趟了！”

老道点头应道，“不过以前你说过，小孩子的纷争，大人不插手！”

女子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古稀老道扭头看着女子，哑声问道：“真的不用管？”

“管了，性质就变了，正中了监察府的圈套！”

女子神色如常地道，“师父，方才他们都说了，这是私怨！”

老道有些担忧地道：“对面人多，就怕臭小子扛不到巡城小队的出现！”

“我纳兰家的后人，可没有这般窝囊！”

女子干脆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，“走吧，师父！”

“明早您带上小若，咱们进一趟废墟！”

“行！”

老道点了点头，跟上了她的脚步，“听你的！”

不用一盏茶的时间，巡城小队终于闻讯赶来，但巷子里的打斗己经告一段落。

那几个打手七倒八歪躺在地上痛苦**着，公乘枭正被陈如若骑在身上，左一拳右一拳揍成了猪头。

“住手！”

领头的年轻校尉把神色凶狠的陈如若从公乘枭的身上扯了起来，训斥道：“怎么又是你们？”

脸上多了几块乌黑瘀青的陈如若嘴角挂着血迹，仰首对着年轻校尉咧嘴一笑：“张大哥，你们来得够快啊！”

“别嬉皮笑脸的，隔三差五来上这么一出，你让我怎么向城主交代？”

年轻校尉张甲瞪了陈如若一眼，很是无奈地道。

“实话实说呗，大不了让我阿姐罚我在房间禁足半旬不出！”

陈如若一脸无所谓的表情。

“你呀……”张甲这下是彻底无语了。

突然有金属摩擦声响起，一个全身覆甲头戴铁盔的魁梧身影缓步走入了巷子。

一股阴冷肃杀的气氛也随之弥漫而来！

陈如若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起来！

覆甲人走到公乘枭身旁，伸出铁手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。

“气煞本少爷了！”

满脸鲜血面目狰狞的公乘枭死死盯着陈如若和连歌，气急败坏吩咐道，“夜鸦，你去替本少爷杀了那两个贱渣！”

被称作夜鸦的覆甲之人缓缓扭头，双眸透过面甲上的两个小孔淡淡地看了陈如若一眼！

陈如若心中一寒，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铁甲上，那里印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黑鸦图案！

那是鉴察府麾下十二位覆甲使中，排名最末的夜鸦！

虽然排名最末，却也是一个妥妥的小宗师，不是现在区区筑基境的陈如若能够招惹的。

“少主，您先退下！”

夜鸦一手扣住公乘枭的右手手腕，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后。

被扣住手腕命门的公乘枭顿时全身发麻动弹不得，红肿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：“你丫的手轻点，弄疼本少爷了！”

夜鸦置若罔闻，和张甲默默对视了一眼后，一起默契地点了点头。

张甲淡淡地道：“老规矩！”

夜鸦沉声应道：“私下打斗，带回各自府中管教！”

张甲点头道：“如此甚好！”

夜鸦牵着公乘枭就往巷子外头走去。

“就这样算了？”

公乘枭怒吼道，“少爷我这顿揍白挨了是吧？”

夜鸦冷冷地道：“主公的意思，让属下马上请少主回府！”

公乘枭神色一愣，挥手挣开了夜鸦的束缚：“别拉本少爷，本少爷自己会走！”

临走之前，公乘枭回头死死盯着陈如若：“姓陈的，少爷我跟你没完！”

陈如若耸了耸肩，无所谓地道：“下次见我绕着走，否则把你的第三条腿打断！”

“就怕你没这个本事！”

公乘枭冷哼了一声，心有不甘的瞅了瞅不远处的连歌，神情带着怨恨，转身跟着夜鸦离开了窄巷。

地上的三角眼早就醒了，见状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，悄悄招呼了其余打手，一起灰溜溜跑掉。

张甲这才松了一口气，扭头对着那十个巡城小队的队员道：“没事了，你们都到巷子外头等我吧！”

“是，校尉！”

巡城小队列队离场。

张甲这才转身打量了陈如若和连歌几眼，笑着问道：“你们俩……都还好吧？”

陈如若摇了摇头：“张大哥，我没事！”

“死不了！”

连歌伸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。

“行，那今天就到此为止，各回各家吧！”

张甲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出几步，突然又停了下来，背对着陈如若唤了一声，“二殿下！”

陈如若扭头看向张甲：“张大哥，你说！”

张甲没有回头，仰首看着巷子上头的湛蓝天穹，正色道：“这些年你阿姐城主做得不易，尽量少给她惹麻烦，懂吗？”

陈如若愣了一下，连忙点头：“我懂的！”

“行，都回家吧！”

张甲背对着两个年轻人挥了挥手，大步走出了巷子。

陈如若回头看着连歌，两人缓缓伸出右手，拳面和拳面轻轻碰了一下，各自咧嘴一笑！

“又连累你了！”

连歌低着头愧疚地道。

“什么屁话，都说那厮是冲着我来的，是我连累了你才对！”

陈如若**自己的左边肩膀道。

连歌抬起头，对着陈如若灿烂一笑：“算了，兄弟之间，不说这些客套话了！”

“嗯！”

连歌踉跄着走过去捡起那条死犬，对着陈如若道：“至少十斤！”

“馋不死你！”

陈如若无奈地白了他一眼，“就不怕公乘枭下毒！”

“我闻过了，没毒！”

连歌一手拎着死犬，一手搭在陈如若的肩膀上，“啧啧啧，今晚的肉有着落了，去我家吧！”

陈如若边摇着头，边搀扶着他往巷子的另一个出口走去：“你知道的，我不吃狗肉！”

“可惜了！”

连歌嘿嘿笑道，“狗肉锅中滚，神仙闻了也站不稳！”

“兄弟，狗可比鸡鸭鹅猪有灵性，能不吃就尽量不吃吧！”

“陈如若，我是出生在烂泥地里的贱渣，不信这些的！”

“连歌，你我都不是贱渣，一定不要妄自菲薄！”

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，人生会少掉很多乐趣！”

连歌微低声争辩，然而并没有生气，“陈如若，你懂不懂啊？”

“不懂！”

陈如若轻声笑道，“我只是劝你，听不听全由你，也不妨碍我们做兄弟！”

“行！”

连歌乐呵一笑，“我不嫌你，你也别嫌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