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来信
思绪混乱,久久不能入睡。柳亦熙靠在舷窗旁,脑海里不停回放昨晚发生的一幕幕。
当她满怀欣喜地捧着毕业证书回家,换来的却是一张冷冰冰的机票,和“回来后就结婚”的死命令。
在这场婚事中,没人过问她的意见,没人在乎她的感受。她甚至连自己的结婚对象是谁,都不知道。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,此刻就坐在她的身旁。
齐郃一身白衬衫、西装裤、黑皮鞋,领带刚被他解下来拿在手上。
这副装扮,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在机舱里卖保险或者是介绍房地产。
注意到她的视线后,齐郃刻意地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,向上微仰起头,让自己的整个喉结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中。
然后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,无声偏头询问她:“怎么了?”
得到否定的答案后,又在脸上凹出一个八齿微笑。笑到面部肌肉都有些僵硬了,他才肯饶过自己的嘴角,把他们放回原来的位子。
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,都显得油腻做作,柳亦熙不禁怀疑起父母的眼光。
机舱里的温度好像更低了,她默默拉高堆在腿上的毯子,把自己的整张脸都盖起来。
眼睛舒服多了。
从上海到**,飞行将近八个小时,此时正好是饭点。
不过柳亦熙没什么胃口,接过空姐手中的餐食后,就把它放在餐桌上没再管,继续闭目养神。
等再次睁开眼时,就看见齐郃把手放在她的那份餐食上。
“你这…不吃就浪费了。”齐郃的眼里没有一丝不好意思,满是对食物的渴望和吃回机票钱的决心。
他的餐桌上已经有两个吃空了的餐盒,摞在一起,现在又多了一个。白衬衫也不再干净,袖口上多了几处油渍。
像是有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,柳亦熙愈发烦躁,对他的忍耐也快要达到极限,即将爆发。这时飞机突然颠簸一下,随即机舱里便传来了惊呼声。
到**上空了。
柳亦熙拉开遮光板,为眼前之景所惊叹。
金色的阳光普照整个藏北高原,细腻的光线抚平雪山锋利的棱角,平添几分柔和。雪峰刺入云层,暴露在阳光之下,闪着细碎的光。
她不自觉离舷窗更近些,用上帝视角俯瞰云层上的雪山之巅。
飞机在云层中穿越,闯入这片仙境。
刚下飞机,柳亦熙就开始眼冒金星,头晕得不行,抬不起脚,每走两步就头疼,呼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腥甜。
常年泡在图书馆,缺乏运动,再加上饮食不规律,柳亦熙的身体素质极差,高反也比常人更为严重些。
在齐郃的搀扶下,柳亦熙进到机场里面,找了个空位坐下休息。
看着身旁束手无措的齐郃,柳亦熙按下他想要联系***手,转头吩咐他去附近商店买几支氧气罐。
吸了氧之后,柳亦熙的情况有所好转,不过头还是疼,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强烈的呕吐感。
她颤颤巍巍地跑进厕所,但从昨晚开始她就没吃东西,这会肚子里是空的,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这种情况下也顾不得脏了,她蹲在地上,头靠着马桶盖。等那股眩晕感过去,她才拿起地上的水,漱完口出去。
齐郃正站在厕所门口,两手无处安放。看她快要倒了,才上前扶了她一把。
六月份是旅行高峰期,机场里几乎全是游客,人潮涌动。人多车少,机场离市区又远,外面已经没什么空车了。
柳亦熙怕自己撑不了多久,想了会后便让齐郃去打电话联系民宿,询问他们是否能派人来接机。
前台电话铃声响起时,索南正被一群女游客围着要拍照。他手一伸,抢先接起了电话,也借此脱了身。
“喂,你好。”
“好,那你们在机场等我,我现在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后,索南叫来躲在一旁偷懒看热闹的贡布,屈起指节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,然后用藏语说了句:“好好干活!”
把这堆麻烦事扔给他之后,索南拿着车钥匙,快步穿过堵在前台的人群。
其实身**宿的老板,他本可以当个甩手掌柜,但这间民宿是他阿爸阿妈留给他的。
要是他们还在的话,看见他怠慢客人,肯定会像他刚才敲贡布那样敲他,用的力还会大几分。
上车之后,索南把车窗全部降下来,一路加速,让风卷走低迷的情绪。等到身体开始犯冷,他才把车窗升起。
机场里人太多了,闷得慌。柳亦熙没坐多久就拉着行李箱出来,站在机场门口等车来接他们。
吹着风,能让她更好受些。
头又开始晕了。
柳亦熙跨坐在行李箱上靠着墙,思绪一点点跑远。等听到几声急促的喇叭声,她才回过神来。
索南正坐在车里,丝毫没有要下车帮忙的意思。民宿本来就不提供接机服务,要不是被游客“**”,他才不想过来。
但当他看见柳亦熙时,他突然改变主意了。
柳亦熙一个人坐在角落,望着远处的雪山,一动不动。脸上泛着红晕,很明显是高反了,估计有点发烧。
一阵风吹过,头发飞起,糊住了她整张脸。她反应了好几秒,才伸手去拨弄头发。可怎么理也理不清,最后还是败给了风,任它去了。
索南懒洋洋地靠着椅背,盯着她,唇角渐渐小幅度地弯了起来,眼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他解开安全带下车,向柳亦熙走过去。对方懵懵懂懂的,什么也没说就跟着他走了,像只单纯漂亮的小羊羔,很好哄骗。
索南扶着柳亦熙往前走,看见齐郃已经绕道了车后,准备放行李箱。
于是,他就用脚踢了一下柳亦熙身侧行李箱的轮子。顺着力道,行李箱向齐郃滑去,碰巧不轻不重地撞在他大腿上。
替柳亦熙打开车门后,索南左手垫在门框上,右手握成拳横在她面前,让她撑着自己的手臂坐进去。
做完这些后,索南就上车了,像是忘了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。
车的后备箱里一堆杂物,什么都有,几乎占了一半的空间。齐郃一时不知该怎么在不乱动别人东西的情况下,***24寸的行李箱放进去。
没等他想明白,齐郃就听见了轰鸣声,车往前挪动了一米左右。然后是刺耳的“吱——”一声,轮胎与地面摩擦,车又重新停了下来。
再不快点就要被扔下来了,他拖着两个箱子赶忙跑过去,只好先随意地把杂物拨去一旁,然后把柳亦熙的行李箱放进去,他的则压在上面。
上车后他忍不住抱怨了几句。
这件事确实是索南做错了,他就客气地道了歉,但齐郃依旧不依不饶。
索南后来没理他了,注意力一直放在柳亦熙身上。还特意把后视镜向右转,时不时看两眼她的状态。
车驶离机场,道路变得空旷起来。索南没开空调,而是把他这边的车窗降下三分之一。风不大不小,吹到柳亦熙身上,正觉得舒服。
可齐郃坐在索南正后方,几乎一点风都吹不到。他又爱出汗,衬衫几乎贴在他的皮肤上,一丝气都透不进来。
他拨动车窗开关,没反应。只好扶着椅背身体前倾,让索南把他这边的车窗也降下来。反复说了好几遍,都没得到回复。
他以为索南听不懂汉语,便点开手机上早已下好的翻译软件,对着手机说:“我有点热,可以开窗吗?”
字正腔圆,摆出了考普通话时的架势。
翻译结果还没出来,索南便抢先开口:“坐好。”不带一丝温度,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。
车窗还是紧紧闭着,齐郃只好又坐了回去。没事干,他开始打量起车内的装饰,还非要上手摸两下,时不时吐槽两句。
“师傅,你这车不行啊。好歹是吃饭的家伙,怎么不买辆质量好一点的。”
索南早上五点就被贡布叫起来接待客人,他随意套了件白色长袖,踩着人字拖就下楼了。
一直忙活到下午,连饭都没来得及吃,更别说是换衣服了,也难怪齐郃会把他当成民宿司机。
索南继续贯彻他的待人原则——一聋到底。他专心开车,等红绿灯时就看一眼后视镜,或者是调整车窗。
而齐郃却把他的装聋作哑,当作沉默的倾听,越说越起劲。说到某个敏感词时,索南才给出点反应。
“未婚妻?”他加重这三个字,不可置信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。
然后又看了眼后视镜,柳亦熙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没有变过,连眼睛都没睁开。
齐郃一脸懵,说:“是啊,我电话里不是说了吗?”
接电话时,索南只听见了“机场、接”这两个***,其他的一概没听清。
甚至没等他把话说完,就把电话挂了。不过当时就算听清了,他大概也不会往心里去。
接到人时,索南就自动把齐郃给忽略了。再加上两人之间也没有亲密的举动,他也就没往那方面想,似乎笃定他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。
没想到,竟会这样。
索南再次沉默,腮帮子被牙齿咬得生疼,心里还在反复琢磨那三个字,车速也不自觉加快,超过了前面那辆车。
说了这么多话,这还是索南第一次搭理他。
齐郃似乎找到了突破口,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说,越扩越大,拐到工作上,话里话外都带着优越感。
“像我们在上海当银行经理的,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到五万,不比你开车自由。”
“当司机钱是少了点,估摸着三四千吧。但是能每日与美景作伴,想想都羡慕啊。”
“……”
话里的讽刺意味太重,柳亦熙都有些听不下去了。她掀起沉重的眼皮,想把手边的水给齐郃,让他能稍微闭一下嘴。
刚递到一半,又想起这瓶水她已经喝过了。转而开始在手提包里翻找,只找到一包还未开封的湿巾。
她把湿巾放到齐郃的手中,不耐烦地说:“擦一下嘴吧,有点脏。”
说完,车里就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声。声音很小,柳亦熙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。
睡久了,头有些昏沉。
柳亦熙坐直身体,想要看看到哪了。视线却在掠过后视镜时,与另一道视线对上。
没有任何躲闪,直直看着她。
在与她视线对上的那一刻,那双眼里的冷淡顷刻间便烟消云散,漾着笑意。眼眸深邃,带着极致的吸引力。